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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因散文兩題

    作者:未知

      鄭因,本名鄭建榮,畢業于武漢大學中文系。著有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長篇報告文學若干。曾獲湖北省文聯優秀作品編輯獎、湖北文學獎優秀編輯獎、中國散文學會成立30周年編輯獎。散文《父親》獲得武漢市文藝基金獎、紀實文學《產婦日記》獲得冶金部首屆文學獎一等獎、小說《大學詩》獲得楚天文藝獎二等獎。做過工人、護士,現供職于湖北省作家協會長江叢刊雜志社。
      跑水
      1969年7月20日凌晨2點,長江大堤在湖北省洪湖縣境內的田家口段潰堤,我們所在的花家嶺與倒口直線距離約15公里,那時的通訊條件十分簡陋,我們得到消息已是早晨7點。
      這之前,天天下雨,花家嶺的漬水已經漲到了膝蓋,各家各戶的土灶已不能生火,就把臉盆或鐵桶砸個口子,擱在桌上當灶。女人和孩子擠在床板上,看男人光著腳把游進家的蛇攆出去,拿木板擋住門。蛇給擋住了,青蛙們跳進屋,呱呱地叫著,比誰都快活。家家戶戶的棉襖、棉褲、棉絮等當家的財產都生了綠毛,捏得出水來。總場來人劃條小船到各家門口看了看,最后決定把隊里的牛們趕到十幾里外的羅家臺去喂養,各家各戶把棉衣棉被打包,寫上姓名,送到總場中學去,那里地勢高。萬一花家嶺的漬水漲上了床板,老少幾百口沒地方吃沒地方睡了,就轉移到學校里先住下再說。
      我們天天盼老天爺出太陽,太陽不出,又盼老天爺把這雨再下猛些,好快些淹了床板。可偏偏既不出太陽,雨也不肯發狠地下,床板十天八天淹不了。
      想不到坐了十多天“水牢”的我們,終于在隊長敲響的破鑼聲中,聽到了總場指示,讓我們整體往洪湖隔堤轉移。
      于是,各家各戶清理可以帶的東西,雞飛狗跳地忙起來。
      我們一家三代六口落在跑水隊伍的最后邊。
      外婆太胖了,拄著一根樹棍,拿著一把蒲扇,顫顫巍巍的,走兩步就杵著棍子喘一喘。氣喘得勻了一些,就數落我的母親不聽話。
      母親還是一個胎兒的時候,外公外出當兵,母親10歲的時候,外公回來了,卻已是家外有家。外婆的委屈可想而知。母親19歲結婚,20歲生下我哥哥,外婆這才感到生活的洋洋喜氣。可好景不長,我出生的那年,父親被打成右派分子,隨即下放到農場勞動改造。母親背地里退了職,下了戶口,帶上我(把哥哥留給外婆)風餐露宿好幾天才找到農場與父親團聚。母親在農場得到了一身的病:血吸蟲肝硬化、肺結核、膽結石……實在沒法活下去了,外婆便提前退休到農場,母親頂替外婆進工廠。
      父親一頭擔著我昏迷不醒的小弟,一頭擔著所剩不多的幾斤米、鍋碗、涼席、蚊帳和幾本書。父親歇下擔子勸外婆。父親說,倒口不比分洪。分洪是挖開口子跑水,水跑得快;倒口是意外事故,會十萬火急去堵,水就跑得慢。田家口離我們這里幾十里,那水灌滿方圓幾十里的溝河湖汊,少說也得上十個小時,現在我們到洪湖隔堤去,二十幾里路,打多些,六七個小時足夠了。
      外婆仍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反正一個孤老,溝死溝埋,路死路埋,我走不動了,你們跑吧,我死在這里算了。
      哥哥是昨天才從武漢到這里的。放暑假了,他天天泡在長江里,母親擔心他,就把他派到農場來了,給我們帶來了幾盒清涼油和仁丹。此刻,他一只手抓著兩只紅冠子金色羽毛的大公雞,一只手抓著我6歲大弟的小胳膊,催著外婆:你家快點走唦,我的“打雞”都要餓死了!他每年來農場都要捉兩只大公雞帶回武漢,以便和同學斗雞,贏彩色的玻璃珠子給我們玩。我背著書包,抱著一個開水瓶,那是我們家當時最奢侈的生活用品了--在我們花家嶺,用開水瓶的人家十分之一都沒有。
      父親讓我陪外婆歇一歇再走,讓哥哥背著大弟快跑,跑到洪湖隔堤好占個地方。于是,哥哥把手里的大公雞讓大弟抓著,他蹲下身子把大弟背起來,剛一起身,他脖子上的汗珠就給兩只大公雞當作白米粒猛啄了幾口。哥哥殺豬樣地尖叫起來,大弟給墩在地上哇哇大哭。父親抽出扁擔砍那兩只不知所“錯”的大公雞,邊罵哥哥:苕畜生,命都顧不上了還顧這兩只小畜生!大公雞在水淋淋的綠草地上,蜻蜓點水地跳著飛著,金色的羽毛在太陽下斑斕得讓人頭暈。父親追趕了幾步就收住腳,腳下的草叢里青綠的蛇群一溜煙游過。父親跳到爛泥路上,朝哥哥吼叫:苕畜生,還不快跑!
      哥哥伸著淌血的脖子背著大弟跑遠了,父親擔著擔子大步朝前,走一段路,歇下擔子,回過頭來攙扶外婆。
      這樣走走停停,下午三點到了人聲鼎沸的洪湖隔堤。人山人海到哪里去找我的哥哥和大弟?外婆抱著死了樣的小弟,往他嘴里塞仁丹,一邊哭訴:要這個討債的死伢做么事喲!兩個活蹦亂跳的伢不見了!旁邊的人見我的小弟燒得口鼻流血,給我們挪了一塊地方,父親用扁擔、竹篙和床單、蚊帳搭了一塊蔭涼地,讓外婆歇著,然后招呼我一起到堤下的紅薯地里找紅薯。
      一連下了十多天的雨,紅薯地爛透了,紅薯藤一拽就起來,帶著胡蘿卜樣大小的紅薯根。拽紅薯的時候見到了我的哥哥和大弟,他們兩人都打著赤膊,長褲和汗衫脫下來扎了口,硬邦邦的裝著紅薯。父親讓我領著哥哥和大弟上堤給外婆看,好讓外婆放心。然后大弟留在外婆身邊,我和哥哥再去紅薯地。
      已經找不著多少紅薯了,父親帶我們去包谷地里掰包谷。密不透風的包谷桿泡在半人深的水里,里面沒有幾個人。我們剛掰了幾個,哥哥殺豬樣地尖叫起來,兩手亂甩著,跑出了包谷地--原來他掰著了一條蛇!我定睛一看,好多包谷桿上都纏著青綠的蛇!我同樣殺豬樣地尖叫著跑出了包谷地。
      父親顫抖著嗓子罵:苕畜生!不掰包谷明天餓死你們!水蛇怕么事?水蛇咬個包,走到家就消!任父親罵破天,我和哥哥只站在包谷地外面哭。父親沒辦法,只好說你們去找點柴火,找幾塊磚搭個灶。
      哥哥帶我到堤邊的一個村子里,村子被洗劫了一樣,看不到一個人,看不到一塊磚,看不到一根柴。找了一會,終于找到一些磚頭,還有一把斧頭。哥哥讓我先往堤上搬磚頭,他拿斧頭砍一些樹樁等,它們曬干了都可以當柴燒。
      日薄西山,我們一家煮紅薯、包谷的時候,隊長來了。隊長說,好,你們一家老少都不缺,好!癩痢把貓子掛房梁上了,貓子是癩痢的第五個女兒,和我小弟前后幾天出生。癩痢老纏著我外婆,要拿貓子換我小弟。外婆當然不干,她一輩子就一個女兒,用她的話說,吃夠了沒有兒子的苦,有兒子也不會到這個鬼地方來活受罪了。   父親用清涼油涂抹身上被蚊蟲、水蛇咬起的大包小包,然后定定地看著隊長,等著隊長往下說。
      隊長說弄了3條船,找幾個人去花家嶺把貓子救下,不知給老鼠咬死了沒有,死了就算了,沒死就弄來。然后再到總場學校去取我們存放在那里的東西,一家只準取一件,船小裝不下太多。
      父親和幾個青壯年上了停在洪湖隔堤外--東荊河上的小船,哥哥吵著要去,他說他在漢口每天都泡在長江里,一天游幾個來回。萬一長江倒口的水來勢兇猛,小船抵擋不住,他水性好,可以救父親的命。氣得父親惡罵:苕畜生,再胡說八道老子打斷你的腿!哥哥只好委委屈屈地站在堤上,看著父親他們駕著小船往太陽下沉的地方遠遠地不見了。
      下半夜的時候,父親他們回來了,剩下一口氣的貓子連同裝她的背簍一起交給了癩痢的老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堤內已是一片汪洋。昨天我和哥哥找磚頭的那個村子,只剩下一片黑瓦在濁水里浮著,暫時還沒有坍塌下去。外婆給睜開了眼的小弟喂水,擦清涼油,一邊說,你這伢大難不死,日后必定大富大貴呀,外婆等著享你的福呀!沒想到外婆后來真的享了小弟的福。小弟成年后,外婆一直跟小弟住在一起。數九嚴冬,外婆尿了床,小弟就把自己的熱被窩讓給外婆,自己在桌上一趴就是一夜。
      哥哥迷迷糊糊地醒來,以為像往常一樣,睡在長江大堤口的磚垛上,順手把身下的涼席揭了起來,突然他瘋了樣地尖叫著直奔東荊河,一頭扎進水里,好半天才露出頭來。幾個大人跳下河要把他拖起來,他死活不肯。他說他要游回武漢去,再也不在這大堤上睡了。原來他揭起涼席的時候,看見了被他壓扁了的蛇,沒壓扁的還在蠢蠢蠕動。
      于是,蜿蜒百里的洪湖隔堤,這一天就在各家各戶揭席子的尖叫聲中徹底地蘇醒了。
      這一天——1969年7月21日,遠在武漢的母親從收音機里聽到了長江大堤在洪湖境內的田家口潰堤的消息,并聽播音員說幾十萬受災群眾已被妥善安置在沔陽縣境內,母親便買了當天去水洪口的船票,輾轉到了沔陽縣城,打聽到我們所在農場的災民被安置在西流河區,母親又趕到西流河,又撲空……直到半個月后,我們和母親才在沙湖區的小街上愕然相向……
      渡口
      內荊河有多少渡口我不知道,我們經常要過的渡口在羅家臺。
      羅家臺的地勢很高,1954年發大水,周圍百里的農舍村莊都漚在了水里,羅家臺卻如汪洋中的一條船,在水里浮著。并因這大水發了一點小財——撈了一些大水捎來的大樹小樹,門板檁椽。大水退去,那些跑到鄰縣躲水的人們回來了,在政府的幫助下造房起屋重建家園的時候,羅家臺也順便推倒茅屋,沿河筑起一排兩間或三間的青磚黑瓦房。
      1969年的大水,羅家臺仍自巋然不動,炊煙照常地和太陽一同升起;人們照常地坐在門口的竹床上,就著月亮,吸煙,喝茶,擺古論今,只不過那“擺”和“論”的內容中多了“水”字。4個月后,農場幾乎所有的生產隊都露出了地基,可是我們家所在的花家嶺仍是一片水域,上級便安置我們暫時借住于羅家臺。
      我們家,確切地說是我一個人,寄住在羅家臺小學左隔壁的燕珍家;小學的右隔壁便是擺渡的艄公陳爹爹的家。
      陳爹爹是羅家臺的上門女婿,老兩口住在一座茅屋里。那座茅屋,把羅家臺沿河而建的一排二間或三間的青磚黑瓦屋襯托成了高門大屋。而那些高門大屋則又把陳爹爹的小茅屋襯托得格外寒酸。
      陳爹爹喜歡我,我并不知道。是燕珍告訴我的。燕珍正在準備嫁妝,床上要有八鋪八蓋,還要有和八鋪八蓋相匹配的八對鴛鴦戲荷的繡花枕,八雙繡花鞋以及繡有喜鵲噪梅的門簾和繡有龍鳳雙飛的蚊帳簾子。日子固然窮困,排場不能不講,就把腦筋動在布上。羅家臺的人稱鄉里的土機子織的粗白布為大布,稱商店里賣的城里大機器織的布為細洋布。買一床細洋布被里的錢可以買四床大布被里,于是,燕珍的床上堆有半人高的大布。大布是那種發灰的白,夾有一些黑的烏的粗糙的線頭,但燕珍聰明。燕珍買了些煮紅、煮綠、煮黃等各色染料,用她家里的大鍋,一件一件、一色一色地煮那些大布。煮到一定的火候,把布拖出來,平攤到門口的樹蔭下,讓它汲足了地氣慢慢散熱以后,再端到河邊上供人洗衣和挑水的跳板上去漂洗。漂洗得越徹底,那赤橙黃綠青藍紫便越鮮亮。
      初冬的河水一天天往下退,跳板要一天天跟著往下挪。燕珍有些日子沒下田出力了。按當地習俗,姑娘出嫁前要在家休養一個月,叫做蓄嫁,蓄得白白胖胖的好叫新女婿喜歡。蓄了一段時間的燕珍挪動那跳板時就有些力不從心;卷起褲管站到河里洗,又恐浸了身子,影響婚期。有心上渡船去漂洗那些紅綠,又深知陳爹爹惜船如命。渡船已經老了,而同樣已經老了的陳爹爹,每天都把渡船料理得一塵不染。你穿著再清爽再漂亮的衣服走親戚,上了陳爹爹的渡船盡管放心大膽地坐穩了,不會讓你帶一根草帶半點泥去。
      羅家臺的人都懂規矩不上渡船洗衣物或挑水。我不懂這規矩。我端了一盆衣服上船去洗,陳爹爹把船劃到河心,河心的水最清亮。陳爹爹把船穩住,看我洗衣裳。
      陳爹爹說:這么小就洗衣服,可憐啊!
      可是我在陳爹爹的跟前卻很要面子。我說,陳爹爹你才可憐哩!你一天擺到黑,你累不累呀?陳爹爹豁著那沒有牙的黑洞洞的嘴巴,嘿嘿地笑了,笑出了眼淚。陳爹爹說,鬼丫頭喲,我在羅家臺擺了20年渡船,還沒誰問我累不累哩!
      因為這,燕珍說陳爹爹喜歡我,說我心善,心善的人有好報。要求我對她也心善一回。叫我同她一起做一出戲--我拿件衣服到渡船上去洗,她把那些紅綠大布挑到河邊,挽褲管要下水的時候,我就朝她喊,燕珍姐姐到船上來洗,我幫你洗。她就說那樣怕把陳爹爹的船弄臟了?我就對陳爹爹說,燕珍把你的船弄臟了我幫你擦干凈。然后就跳下船把她那些大布搬到船上去。
      燕珍說這樣一來,陳爹爹準會說,哎呀鬼丫頭你么樣洗得動這些大布喲--燕珍丫頭你上來洗,莫叫這丫頭掉到河里去了。
      燕珍答應我,事情辦成后,她就送給我兩捆棉梗,夠燒一個月的。   事情果然辦成了,竟和燕珍設想的情節一絲不差。
      燕珍出嫁的時候,我照母親信上說的送了十塊錢。十塊錢在當時羅家臺人眼里是一個大數目,那時候羅家臺人撈一斤小魚才賣三分錢。
      燕珍的對象是本隊的,兩家相去百把步。也許是為了亮嫁妝,或者為了展覽新嫁娘的手藝,嗚哩哇啦吹起喇叭,把那些紅紅綠綠的八鋪八蓋等陪嫁一一搬上渡船。穿著水紅緞襖蔥綠緞褲,鞋上繡著雙鳳的燕珍,頭上頂著大紅的蓋頭走上船。陳爹爹在喜氣洋洋的喇叭聲里,神采奕奕地把這滿船的喜慶劃過河去。那隊伍在河那邊的村子里游了一圈,又由陳爹爹把那滿船的歡喜劃過來。照規矩,陳爹爹得到了一去一來兩個八毛錢。陳爹爹豁著那沒牙的嘴,樂呵呵地問我:鬼丫頭哦,陳爹爹幾時能得到你的兩個八毛錢呀?
      我沒讓陳爹爹得到一分錢,反而得到過屬于陳爹爹的好多個三分錢。那時候我的母親寫信來,說她要來羅家臺,把我從總場一點一點挑回來的外婆和兩個弟弟的口糧,和我一點一點曬干的魚,挑回武漢過年。我天天坐在陳爹爹的船上往河那邊望,望我母親來。
      天晴的日子,陳爹爹一大早就上了船,天黑盡了才下船回屋。一日三餐由他老伴羅爹爹送上船。羅家臺的人對長者,不分男女一律叫爹爹。下雨的日子,陳爹爹就坐在門口,和羅爹爹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話。聽見有人喊“過河——”,立即答應一聲“就來,就來”,一邊忙忙地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像一捆柴樣地慢慢地挪下河灘。
      那天下著大雨,我坐在門口往河那邊看,真的看到母親了,她打著一把黃顏色油布傘,系條藍圍巾,站在河對岸的堤上了。我狂喜著,一路“媽媽!媽媽!”呼喚著飛奔下河,跳上船,奮力搖動了雙槳。鬼幫神助,從來沒搖過船的我,竟將那船擺到了對岸。我身上的薄棉襖已濕透了,滿嘴的牙齒冷得打顫,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上船來的不是我日思夜想的母親。那和我母親的體態相差無多的婦人,把她手里的傘給我,說真不該喲,要這么小的伢駕船!她接過雙槳,把船劃過來。起坡的時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三分錢。
      有生以來第一次掙到了三分錢,滿心的歡喜沖淡了沒有接到母親的哀傷。我攥緊那三枚硬幣,怕給陳爹爹看到,就俯下身子,幾乎貼著河灘跑回了我寄住的燕珍家。
      我剛進門,陳爹爹夾著一抱劈柴來了。陳爹爹張開胳膊,讓那些劈柴順著腰腿滑落在地下,對燕珍的母親說,快給這丫頭生堆火,可憐喲,把這丫頭凍死了--我鼻子一酸,伸開手,三個一分的硬幣在我凍得紅腫的手心里亮晶晶地,托到陳爹爹的面前。陳爹爹眼淚花花地說,鬼丫頭哦,我一把老骨頭了,有吃的餓不死,有穿的凍不死,要錢做么事?你留著,能買一支鉛筆哩。
      來年開春的時候,我父親回來了,在咸寧大山里蓄養了一冬的牛們也回來了。春耕生產開始了。學校也開學了。
      我最后一次見到陳爹爹,已經是十年后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到30里外的總場去挑糧食。那時候我已經是衛生學校的學生,而我父親也要回武漢了。陳爹爹一見到我就向我道喜,說鬼丫頭哦,你算熬過來了,你一家都熬過來了,以后就不會坐我這條老船了……我聽得出陳爹爹的嗓子有些發澀,就說陳爹爹你家莫這樣說,我不會上了岸就忘記擺渡的人,會來看你的。陳爹爹于是便高興地拿起槳,說過日子就是過渡,擺渡的總是希望早些把人送上岸,并不望人記得,只望各人把日子過好。說著便開了船。我想替陳爹爹搖槳,陳爹爹不讓。陳爹爹說,丫頭坐穩了,開船啰!我想我已經是大人了,不能再白坐陳爹爹的船了,便從身上掏出一毛錢,硬塞他怕他不要,就悄悄地把它放在了船肚里。陳爹爹正好回過頭來想跟我說話,看見了那張錢,立刻黑了臉扭回頭去,把船劃得飛快,直到對岸也沒理我。我為我的愚蠢和淺薄而羞愧得抬不起頭,到了岸卻不敢下船,忽然刮來一陣風,把那張紙幣吹到河里去了。陳爹爹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忽然笑起來說,你看,老天爺都說你做得不該哩!好了,我們的情分斷不了了,挑起擔子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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